"有五斗先生者":有位叫五斗先生的人,
# 五斗先生:作者自嘲而取的绰号,指自己一饮五斗。
"以酒德游于人间":因为喜欢喝酒而游历于人世间。
# 酒德:能剧饮的美名。
"有以酒请者":有用酒来请他的人,
# 有以酒请者:有请他去饮酒的人。
"无贵贱皆往":不论身份高低贵贱他都前往,
# 无贵贱:不论是官吏还是平民。
"往必醉":而且必定喝醉,
"醉则不择地斯寝矣":喝醉了,就不挑选地方倒地便睡,
# 不择地斯寝:不管什么地方,倒头便睡。
"醒则复起饮也":酒醒后又起来继续喝酒。
"常一饮五斗":他经常一喝就是五斗,
"因以为号焉":于是就用“五斗”作为自己的别号。
"先生绝思虑":五斗先生没有忧愁,
# 绝思虑:不思世事。
"寡言语":很少说话,
"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":不知道人世间有仁义冷暖。
# 厚薄:指世风的淳厚和浇薄。
"忽焉而去":他忽而离开,
# 忽焉而去:“忽焉而去”二句:谓来去倏忽,飘忽无定。
"倏然而来":忽而回来,
"其动也天":动如天般运行不息,
"其静也地":静如地般沉静稳固。
"故万物不能萦心焉":所以万事万物都不能缠绕住他的心。
# 萦心:纠缠他的内心。
"尝言曰":他曾经说:“
"天下大抵可见矣":天下事物大概能够看得清楚。
# 天下大抵可见:天下万事大都可以看破。
"生何足养":人生如何能够保养,
# 生何足养:生命有什么值得保养。
"而嵇康著论":嵇康便撰写了《养生论》;
# 嵇康著论:嵇康,晋初人。曾写《养生论》。
"途何为穷":道路为什么会穷尽,
# 途何为穷:道路哪里有穷尽。
"而阮籍恸哭":阮籍于是悲恸哭泣。
# 阮籍恸哭:阮籍,晋初人。据《世说新语》载,阮籍深感世风浑浊,常乘牛车,任其行走,至途穷,则痛哭而返。
"故昏昏默默":所以,故作糊涂,
"圣人之所居也":是圣人的行事态度。”
# 圣人之所居:圣人所处的境界。
"遂行其志":于是,他一直实践自己的心意,
"不知所如":最后不知去向。
# 如:去,到。
初唐诗人
王绩(585~644),唐代诗人。字无功,号东皋子,绛州龙门(今山西河津)人。隋末大儒王通之弟,性格简傲,嗜酒。王绩作诗继承了阮籍与陶潜咏怀言志的传统,并喜写饮酒和田园生活,借以排遣怀才不遇的苦闷,高情胜气,独步当时。其诗风质朴清新,不染雕琢浮华旧习,真率自然,平淡质朴。其文骈散兼长,疏朗明快,清新可诵。代表作品有《野望》《秋夜喜遇王处士》。
1. 主题及内容介绍
这是一篇散文,借五斗先生纵酒随性的行为与超然言论,展现道家顺应自然、物我两忘的境界。文中借其对传统文人行为的质疑,表达对“昏昏默默”圣人境界的向往,实则寄寓了作者王绩在乱世中对命运的思考,以及借道家哲学寻求精神解脱的复杂心境。
2. 分段赏析
开篇“有五斗先生者,以酒德游于人间。有以酒请者,无贵贱皆往,往必醉,醉则不择地斯寝矣,醒则复起饮也。常一饮五斗,因以为号焉。”描绘出一位特立独行的人物形象。王绩自号“五斗先生”,其以酒为乐,凭借对酒的痴迷与海量畅行人间。无论邀请者身份贵贱,他一概赴约,且一醉方休,醉后随性而卧,醒来继续饮酒,这种对酒的极度热爱与不拘小节的生活方式,生动地展现出其洒脱不羁的性情。从王绩的生平来看,他仕途坎坷,历经隋末唐初的社会动荡,多次在官场与归隐间徘徊。这般经历使他对世俗的功名利禄逐渐看淡,酒便成了他逃避现实、寻求心灵慰藉的寄托。在那个动荡不安、人心浮躁的时代,他以酒为媒介,试图摆脱尘世的纷扰,构建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,这也为后文深入探讨其精神内核埋下了伏笔。“先生绝思虑,寡言语,不知天下之有仁义厚薄也。忽焉而去,倏然而来,其动也天,其静也地,故万物不能萦心焉。”此段深入刻画了五斗先生的精神境界。王绩努力追求一种摒弃世俗思虑、少言寡语的状态,仿若对世间的仁义道德、人情冷暖全然不知。他的行动如同天地自然般,来去自如,灵动与沉静皆顺应自然规律,世间万物都无法扰乱他的内心。回顾王绩的思想历程,早年他深受儒学熏陶,心怀建功立业的壮志,如“弱龄慕奇调,无事不兼修……明经思待召,学剑觅封侯”(《晚年叙志示翟处士》),渴望在仕途上一展宏图。然而,现实的挫折与社会的混乱让他的理想破灭,逐渐转向道家思想寻求解脱。道家主张顺应自然、无为而治,这种思想在他身上体现为对世俗纷扰的超脱,试图以一种“昏昏默默”的态度,达到心灵的宁静与自由,摆脱现实世界的种种束缚。“尝言曰:‘天下大抵可见矣。生何足养,而嵇康著论;途何为穷,而阮籍恸哭。故昏昏默默,圣人之所居也。’遂行其志,不知所如。”五斗先生对嵇康著《养生论》探讨生命保养以及阮籍因途穷而痛哭的行为提出了自己的看法。他认为天下之事大多可以看透,生命无需刻意保养,道路也无所谓穷尽,圣人应处于“昏昏默默”、顺应自然的境界。王绩所处的时代,社会动荡,政治黑暗,个人命运难以掌控。他看到了历史的兴衰变迁,如“古来才命两相妨”,自己虽有才学却仕途不顺。面对这样的现实,他认为嵇康追求养生、阮籍为途穷而悲恸是没有必要的,因为一切皆由自然主宰。于是,他选择以“以酒德游于人间”,效仿传说中的圣人境界,借醉酒来达到“昏昏默默”、忘却尘世烦恼的状态。但实际上,王绩也清楚自己难以完全达到这种理想境界,他在现实生活中仍有诸多牵挂,如家庭生计、子女婚嫁等。但即便如此,他依然执着于对这种超脱精神的追求,“不知所如”的结局,既展现出他对世俗的疏离,也凸显了他对理想精神境界的坚守,在矛盾与挣扎中,完成了对自我的一种独特诠释。
3. 作品点评
五斗先生虽为本文传主,但不可径直视其为作者的小传,不过文中确实蕴含着作者自身的影子。五斗先生超脱世俗,周身洋溢着道家风范,凡事顺应自然,达到物我两忘之境,竟在“醉乡”里寻得快乐的生活方式。他向往“昏昏默默”的境界,却又只能借助酒力才能追寻到这般境界。这正是一个试图摆脱尘世烦忧者的幸与不幸。由此亦能看出,本文的主旨并非仅仅在于宣扬饮酒的妙处。
# 文章在百余字的短制中,将个人的嗜欲、志向叙述得曲折尽情,将其社会人生的哲理性思考表达得含蓄而深刻,将其崇尚的老庄思想阐发得淋漓尽致,无愧为千古奇文。
不详中国民航学院社会科学部副教授崔承运《中国散文鉴赏文库 古代卷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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