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巧画无盐丑不除":把无盐画再美也除不去她本身的丑,
# 无盐:亦称“无盐女”。即战国时齐宣王后钟离春,为人有德而貌丑,因是无盐人故名无盐,后常用为丑女的代称。,巧:一作刻。
"此花风韵更清姝":梅花在画家笔下更加秀美是因为它本身就有风韵。
# 清姝:秀美。,此花:指画中的梅花。
"从教变白能为黑":即使把自然中的白梅处理成墨梅,
# 从教:纵教,纵使。从,同“纵”。
"桃李依然是仆奴":桃花、李花依旧只能对梅花俯首称臣。
两宋之交诗人,“诗俊”
陈与义(1090~1138?),北宋末、南宋初诗人。字去非,号简斋,洛阳(今属河南)人。政和上舍及第,南宋初官至参知政事。陈与义诗尊杜甫,也推重苏轼、黄庭坚和陈师道,被元方回尊为江西诗派“三宗”之一,也被称之为“诗俊”,是当时“洛阳八俊”之一。其擅长填词,前期受黄庭坚、陈师道影响亦甚深,诗作风格清新明快,但题材较窄,以题画咏物写景为主。南渡后,陈与义身经乱离,感时抚事,诗风沉郁悲壮,忧国伤时,不少作品寄托了深厚的家国之感。代表作品有《和张规臣水墨梅五绝》《夏日集葆真池上》《春日二首》等。著有《简斋集》《无住词》。
1. 写作手法
用典:首句以战国丑女“无盐”为喻,强调巧妙的画笔终不能改变无盐的丑陋。象征:末句以桃李的俗艳象征媚世逢迎之辈,以“仆奴”隐喻其品格低微,反衬梅花孤傲不屈的象征意义。
2. 分段赏析
前两句写桃李秾艳,难免媚俗;梅虽墨色,却自清姝。诗人以战国丑女“无盐”为喻,强调巧妙的画笔终不能改变无盐的丑陋;眼前这幅梅花,纵使画成黑色,也无损梅的风姿,它的格调依然远在桃李之上。诗人借此反衬水墨梅画的艺术特质:虽舍弃色彩,却能以墨色捕捉梅花的神韵。桃李俗艳衬墨梅清姝,极写梅花本色,入笔便有波澜。一个“清”字,盛赞了梅花洁身自爱、孤高傲世的精神。“仆奴”一词,自然是对庸俗的鞭挞。后两句“从教变白能为黑”,借用屈原《九章·怀沙》“变白而为黑兮,倒上以为下”句意,巧妙地把画里梅花变白为黑与人间薰莸不分、黑白颠倒相牵合,同时傲然宣称:“桃李依然是仆奴”,即梅花终究是梅花,桃李再艳也不会具备她那高洁修美的品格。这里的梅花和桃李,象征意义已十分明确。从尺幅幽姿见出大千世界,使诗境陡然升华。诗中隐然可见诗人孤芳自赏的胸怀和冷眼阅世的人生态度。梅花是纯白的,用水墨画梅,无法显示色泽。但在陈与义笔下,这种缺陷竟然变成了诗情。诗人就从此生发,写下了这组兴寄深微、格调高远的七绝。
# 去非《墨梅》绝句云:“含章檐下春风面,造化功成秋兔毫。意足不求颜色似,前身相马九方皋。”后徽庙召对,称赏此句,自此知名,仕官亦寖显。陈无己作《王平甫文集》后序云:“则诗能达人矣,未见其穷也。”故葛鲁卿于去非《简斋集序》遂用此语,盖为是也。
宋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
# 元祐后诗人迭起,一种则波澜富而句律疏,一种则锻炼精而性情远。要之不出苏、黄二体而已。及简斋出,始以老杜为师。《墨梅》之类,尚是少作;建炎以后,避地湖峤,行万里路,诗益奇壮。
宋刘克庄《后村诗话》
# 客有诵陈去非《墨梅》诗于予者,且曰:“信古人未曾道此。”予摘其一曰:“‘粲粲江南万玉妃,别来几度见春归。相逢京洛浑依旧,只是缁尘染素衣。’世以简斋诗为新体,岂此类乎?”客曰:“然。”予曰:“此东坡句法也。坡《梅花》绝句云:‘月地云阶漫一樽,玉奴终不负东昏。临春结绮荒荆棘,谁信幽香是返魂。’简斋亦善夺胎耳。简斋又有《蜡梅》诗曰:‘奕奕金仙面,排行立晓晴。殷勤夜来雪,少住作珠缨。’亦此法也。”
宋陈善《扪虱新话》
# 陈简斋《墨梅》绝句一篇云:“粲粲江南万玉妃,别来几度见春归。相逢京洛浑依旧,只恨缁尘染素衣。”语意皆妙绝。晋陆机《为顾荣赠妇》诗云:“京洛多风尘,素衣化为缁。”齐谢玄晖《酬王晋安》诗云:“谁能久京洛,缁尘染素衣。”正用此也。
宋洪迈《容斋随笔》
# 墨梅诗甚多,如陈去非“虽然变白能为黑,桃李依然是仆奴”,其词盖几乎骂矣。惟闻人武子一诗云:“瑶姬伫立缘何事?直到烟昏月堕时。”形容得宛转甚佳。
宋曾季狸《艇斋诗话》
# 高宗最爱简斋“客子光阴诗卷里,杏花消息雨声中”。又问坐间云:“简斋《墨梅》诗何者最胜?”或以“皋”字韵一首对。先生曰:“不如‘相逢京洛浑依旧,惟恨缁尘染素衣’。”
宋黎靖德《朱子语类》
# 东坡云:“吟诗必此诗,定知非诗人。”陈简斋《墨梅》云:“含章阁下春风面,造化工夫秋兔毫。意足不求颜色似,前身相马九方皋。”使事而得活法者也。
宋陈模《怀古录》
# (“病见昏花已数年”)来得特别。(“眼乱初逢未敢怜”)此世道人物变态之感也。末七字宛转三折,收拾曲尽。(“唯恨缁尘染素衣”)俗之所喜。(“前身相马九方皋”)犹涉比并。
宋刘辰翁《陈与义集校笺》
# 予尝病近世《墨梅》二诗以为过,及观《宋诗选》,陈去非云:“粲粲江南万玉妃,别来几度见春归。相逢京洛浑依旧,只有缁尘染素衣。”曹元象云:“忆昔神游姑射山,梦中栩栩片时还。冰肤不许寻常见,故隐轻云薄雾间。”乃知此弊有自来矣。
金王若虚《滹南诗话》
# 近世有咏墨梅者,一诗云:“高结长眉满汉宫,君王图上按春风。龙沙万里王家女,不著黄金买画工。”又一首:“五换邻钟三唱鸡,云昏月淡正低迷。金帘不著阑干角,瞥见伤春背面啼。”评诗者谓去题太远,不知所咏何物。简斋陈去非《咏墨梅》云:“粲粲江南万玉妃,别来几度见春归。相逢京洛浑依旧,惟恨缁尘染素衣。”曹元象云:“忆昔神游姑射山,梦中栩栩片时还。冰肤不许寻常见,故隐轻云薄雾间。”评诗者亦以为格调虽高,去题终远。予谓后二诗尚见髣髴,前二诗委是悬远,然却是好诗,只欠换题目耳。坡翁云:“作诗必此诗,定知非诗人。”亦可执此语以自解。
元刘埙《隐居通议》
# 梅花庵主云:“墨戏之作,盖士大夫词翰之余,适一时之兴趣,与夫绘画之流,大有寥廓。尝观陈简斋《墨梅》诗云:‘意足不求颜色似,前身相马九方皋。’此真知画者也。”
清恽寿平《瓯香馆集》
# 末二首有神无迹。
近代陈衍《宋诗精华录》
# 诗人说:“意足不求颜色似,前身相马九方皋。”很精辟地指出了客观世界中虽无墨梅,但画家却无妨创作墨梅,反映了中国古典美学。中“迁想妙得”(顾恺之语)的特色,即承认为了赋予其创作以更丰富的生命,艺术家有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力,创造性地和不拘形迹地摹仿自然,即由形似而达到形神兼备,再上升到遗貌取神的境界的权利。这组诗是这种理论成功的例子之一,自来颇负盛名。
近现代文史学家程千帆、沈祖棻《古诗今选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