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文之难而诗尤难":写作的难度中诗歌尤其困难,
"古今之喻多矣":古今对此的比喻已有很多。
"愚以为辨味而后可以言诗也":我认为只有辨别出诗歌的韵味之后,才能够谈论诗歌。
"江岭之南":在江岭以南地区,
"凡足资于适口者":凡是足够用来满足口味的东西,
"若酰非不酸也":比如醋并非不酸,
"止于酸而已":但仅限于酸而已。
"若鹾非不咸也":比如盐并非不咸,
"止于咸而已":但仅限于咸而已。
"中华之人所以充饥而遽辍者":中原地区的人之所以吃这些东西能暂时充饥却很快停下,
"知其咸酸之外":是因为知道它们在咸酸之外,
"醇美者有所乏耳":缺乏醇厚美妙的味道。
"彼江岭之人":那些江岭地区的人,
"习之而不辨也宜哉":习惯了这种味道而不能辨别其中的不足,也就理所当然了。
"诗贯六义":诗歌贯穿 “六义”,
"则讽谕抑扬":那么讽刺劝谕、抑扬顿挫,
"渟蓄渊雅":含蓄蓄积、深远高雅的内涵,
"皆在其中矣":都包含在其中了。
"然直致所得":然而往往通过自然直率的表达有所收获,
"以格自奇":凭借独特的格调自然成趣。
"前辈诸集":前辈的各种文集,
"亦不专工于此":也不专门在这方面精工细作,
"矧其下者耶":何况那些水平更低的人呢?
"王右丞、韦苏州":王维、韦应物,
"澄澹精致":澄明淡远、精致细腻,
"格在其中":高格蕴含其中,
"岂妨于道学哉":难道会妨碍对道的体悟吗?
"贾阆仙诚有警句":贾岛确实有警策的诗句,
"然视其全篇":但看他的全篇,
"意思殊馁":意旨情感却十分薄弱。
"大抵附于蹇涩":大致要依附于艰涩的风格,
"方可致才":才能够展现才力。
"亦为体之不备也":这也是体裁不够完备的表现,
"矧其下者哉":何况那些更低下的呢?
"噫":唉!
"近而不浮":贴近现实却不浮浅,
"远而不尽":意境深远却余韵不尽,
"然后可以言韵外之致耳":这样之后才可以谈论“韵外之致”啊。
"愚窃尝自负":我私下曾经对自己的作品有所自负,
"既久而愈觉缺然":但时间越久越觉得存在欠缺。
"然得于早春":不过,从早春景象中获得的诗句,
"则有":则有“
"草嫩侵沙短":春草鲜嫩,浅浅侵入沙岸,
"冰轻著雨销":薄冰轻盈,遇雨渐次消融。
"又":又有“
"人家寒食月":寒食节的月光洒落人家。
"花影午时天":正午时分花影斑驳摇曳”。
"(":(上句为
"“":“
"隔谷见鸡犬":隔着山谷听见鸡犬之声,
"山苗接楚田":山田的青苗连接着楚地的田垄”)
"又":又有“
"雨微吟足思":细雨微微引发无尽诗思,
"花落梦无憀":落花纷纷令梦境怅然无绪”。
"又":又有“
"夜短猿悲减":春夜渐短,猿啼的悲切随之减少,
"风和鹊喜灵":和风轻柔,喜鹊的灵动更显活泼”。
"得于山中":从山中景致得句,
"则有":则有“
"坡暖冬生笋":向阳的山坡温暖,冬日竟生出新笋,
"松凉夏健人":松荫清凉,夏日里使人神清气爽。”
"又":又有“
"川明虹照雨":雨后的河川明澈,彩虹倒映其间,
"树密乌冲人":树林茂密,乌鹊惊飞掠过行人”。
"得于江南":从江南风光得句,
"则有":则有“
"日带潮声晚":夕阳带着潮声西沉,
"烟和楚色秋":暮烟与楚地秋色交融”。
"一作":另一版本作“
"戌鼓和潮暗":戍楼的鼓声混着潮声渐暗,
"船灯照岛幽":航船的灯火映着岛屿清幽”。
"本集同":本集与该版本相同)
"又":又有“
"曲塘春尽雨":曲折的池塘在春末落雨,
"方响夜深船":夜深时船中传来如方响般的水音”。
"得于塞上":从塞上风光得句,
"则有":则有”
"马色经寒惨":战马的毛色因严寒而凄惨,
"雕声带晚饥":大雕的鸣声在傍晚透着饥馁。”
"得于丧乱":从丧乱情境得句,
"则有":则有“
"骅骝思故第":骅骝骏马思念旧日的府邸,
"婴鹉失佳人":鹦鹉失去了昔日的佳人”。
"又":又有“
"鲸鲵人海涸":海中的巨鲸因水涸而困厄,
"魑魅棘林幽":山林的魑魅在荆棘中潜藏”。
"得于道官":从道观场景得句,
"则有":则有“
"棋声花院闭":花院紧闭,传出棋子落盘之声,
"幡影石坛高":石坛高耸,道幡的影子随风摇曳”。
"得于夏景":从夏日景致得句,
"则有":则有“
"地凉清鹤梦":清凉的地面拂去鹤的俗梦,
"林静肃僧仪":静谧的树林肃穆了僧人的仪态”。
"得于佛寺":从佛寺氛围得句,
"则有":则有“
"松日明金像":松树间的日光照亮金佛之像,
"苔龛响木鱼":生苔的佛龛中传来木鱼之声”。
"又":又有“
"解吟僧亦俗":即便懂得吟诗的僧人,也难免带几分世俗气,
"爱舞鹤终卑":偏爱起舞的鹤,终究少了些高洁之态”。
"得于郊园":从郊园风光得句,
"则有":则有“
"暖景鸡声美":暖阳下鸡声悦耳,
"微风蝶影繁":微风中蝶影纷飞”。
"又":又有“
"远陂春草渗":远处的池塘春草蔓延,
"犹有水禽飞":仍有水鸟翩然飞过”。
"(":(上句为
"“":“
"绿树连村暗":绿树相连使村庄显得幽暗,
"黄花入麦稀":黄色的野花在麦田中渐次稀疏”)
"得于乐府":从乐府题材得句,
"则有":则有“
"晚妆留拜月":女子晚妆未卸,留待月下祈福,
"春睡更生香":春日沉睡,身上更觉馨香”。
"得于寂寥":从寂寥情境得句,
"则有":则有“
"孤萤出荒池":一只孤萤从荒池中飞起,
"落叶穿破屋":落叶穿透破旧的屋顶”。
"得于惬适":从惬适心境得句,
"则有":则有“
"客来当意惬":宾客来访恰逢心情舒畅,
"花发遇歌成":花开之时恰好歌声响起”。
"虽庶几不滨于浅涸":这些诗句虽然差不多不至于陷入浅薄空泛,
"亦未废作者之讥诃也":但也未能免于被创作者批评指摘。
"七言云":七言诗如“
"逃难人多分隙地":逃难的人大多占据荒僻之地,
"放生鹿大出寒林":放生的鹿群壮大后走出寒林。”
"又":又有“
"得剑乍如添健仆":得到宝剑仿佛突然增添了忠诚的仆从,
"亡书久似忆良朋":遗失书籍如同长久思念挚友”。
"又":又有“
"孤屿池痕春涨满":孤立的小岛被春潮涨满池痕,
"小栏花韵午晴初":小栏边的花影在初晴的午间韵味盎然”。
"又":又有“
"五更惆怅回孤枕":五更时分惆怅地回到孤枕旁,
"犹自残灯照落花":唯有残灯照着飘落的花瓣”。
"(":(上句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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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故国春归未有涯":故国的春归之路漫无尽头,
"小楼栏槛别人家":小楼的栏杆已属别家所有”)
"又":又有“
"殷勤元旦日":元旦之日阳光温暖,
"欹午又明年":不知不觉已近正午,又将迎来新的一年”。
"(":(上句为
"“":“
"甲子今重数":如今又逢甲子年重新计数,
"生涯只自怜":一生的漂泊只能自叹自怜”)
"皆不拘于一概也":这些诗句都不拘泥于单一的风格。
"盖绝句之作":大概绝句的创作,
"本于诣极":本就源于诗人对境界的极致追求。
"此外千变万状":除此之外,诗歌的变化千变万状,
"不知所以神而自神也":不知为何能达到神妙之境却自然神妙。
"岂容易哉":这难道是容易的吗?
"足下之诗":您的诗歌,
"时辈固有难色":当代人本来就有难以企及的神色。
"傥复以全美为上":倘若再把“全美”作为最高标准,
"即知味外之旨矣":就能理解“味外之旨”的深意了。
"勉旃":努力吧。
"司空表圣再拜":司空表圣再拜。
晚唐诗人
司空图(837~908),唐代诗人、诗论家。字表圣,自号知非子、耐辱居士,河中虞乡(今山西永济)人。咸通进士,官至知制诰、中书舍人,后隐居中条山王官谷。司空图工文能诗,亦擅书法。其论诗极力推崇王维、韦应物,强调“味外之旨”和“韵外之致”,对后代严羽、王士禛等人的诗论颇有影响。其诗作以写景咏物、反映隐居生活为主。苏轼谓其“崎岖兵乱之间,而诗文高雅,犹有承平遗风”(《东坡题跋》)。代表作品有《河湟有感》《狂歌》,后人辑有《司空表圣文集》《司空表圣诗集》行世。
1. 分段赏析
第一段以“西南山水,惟川蜀最奇”领起,旋即笔锋陡转,以“去中州万里”拉开万里之遥,用“剑阁栈道之险”“瞿塘、滟滪之虞”勾勒川蜀地理屏障。作者未亲至其地,却以想象铺陈陆行与水行之险:骑马穿行于篁竹间,山高至“累旬日不见巅际”,以时间丈量空间,极写山势巍峨;临崖俯视“绝壑万仞”,以惊骇之态状写心神震荡;水行则江石如刃、波涡似诡,舟覆人亡之景触目惊心。继而以三重排比“非仕有力者不可以游……多老死于其地”,从身份、才学、体魄三方面设限,既渲染游历之难,又为后文陈庭学的“例外”出场蓄足气势,字里行间渗透着对自然艰险的敬畏,及对“嗜奇之士”困于资质的慨叹。第二段以“能为诗”暗合前文“材有文”,以“中书左司掾”“擢四川都指挥司照磨”坐实“仕有力”,以“屡从大将北征”见其“壮强”,寥寥数笔便将其跨越三重门槛的资质交代清晰。继而写其抵达成都后,遍历扬子云、司马相如等先贤故地,于“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”间观览世事,“览必发为诗”的创作习惯与“诗益工”的结果,印证了“山水之助”的实效。“其气愈充,其语愈壮,其志意愈高”的排比,从气质、言语、志趣三层面展现其精神蜕变,与前文“纵游无所得”形成鲜明对照,坐实“得于山水之助者侈矣”的判断,暗含对其才力兼具的褒扬。第三段以“予甚自愧”引出人生遗憾:少时“有志出游”却“学未成”,壮年“方欲出”而“兵起”,今“圣主定鼎”却“齿耄”,三层顿挫层层递进,将“游志未遂”的怅惘推向极致。“欲如庭学之游,尚可得乎?”以问句收束,既呼应前文对陈庭学的歆羡,又为下文超越山水之论埋下伏笔—个人遭际的铺陈,看似自谦,实则以自身“时运错谬”的遗憾,反衬“山水之游”的偶然性,为思考“志意充然”的根源预留空间。第四段直入哲理思辨,以颜回、原宪“坐守陋室,蓬蒿没户”却“志意充然”的典故,抛出“得无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”的诘问。表面是对陈庭学的劝诫,实则否定“山水之助”的唯一性,提出精神境界的提升可超越外在环境。“试归而求焉”的期许,既非否定游历价值,亦非推崇枯坐修心,而是主张在阅历之外反观内心,以“内在修养”补“山水之助”的局限。末句“苟有所得,则以告予,予将不一愧而已也”,以自谦之辞收束,既存赠序的客套,又显对“道”的共同求索。